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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意门生出师,我送了他一套我早年用的仪器,他嫌弃地说了声“旧了...

发布于 2026-05-28 14:21

“师傅,您看看这个参数,是不是还得再校准一次?”

周俊彦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,头也没回地问道。

他的声音透过蓝牙耳机传过来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。

方鸿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手里还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。

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,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。

实验室里恒温恒湿,只有仪器运行时发出的低沉嗡鸣。

方鸿把其中一杯茶轻轻放在周俊彦手边的台子上。

“先喝口茶,数据跑完还得一会儿。”

他说。

周俊彦这才转过身,脸上立刻堆起笑容。

那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,眼睛也弯着。

可方鸿就是觉得,那笑意没进到眼底。

“谢谢师傅,您还亲自泡茶。”

周俊彦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抿了一小口。

“嗯,好茶。”

他称赞道,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,目光又重新投向屏幕。

“这个校准问题,我总觉得是底层算法有偏差。”

周俊彦用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
“您当年写的那套核心代码,是不是没考虑到现在的纳米级精度?”

方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茶水表面荡开细微的涟漪。

“算法没问题。”

他声音平静。

“是你用的传感器批次不一样,灵敏度参数要重新标定。”

“是吗?”

周俊彦转过身,靠在实验台边,双手抱胸。

“可我觉得,老算法适配新硬件,本来就有局限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师傅,我不是说您的技术不行,只是时代在进步嘛。”

方鸿没接话。

他走到另一台仪器前,打开外壳,开始检查里面的电路板。

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元件,触感微凉。

这台仪器跟了他快二十年了。

从最早的实验室原型,到后来小批量试产,再到现在这台经过无数次改良的最终版。

每一个焊点,每一条走线,他都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

“俊彦。”

方鸿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周俊彦还在盯着屏幕,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。

“下周你公司正式挂牌,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。”

方鸿说。

周俊彦这才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道光。

“礼物?师傅您太客气了,能来捧场就是最大的面子了。”

“是一套仪器。”

方鸿关上仪器外壳,转过身看着周俊彦。

“我早年用的那套‘鸿鹄一号’,全套的,包括所有配件和调试工具。”

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只有仪器运行的低鸣声,持续不断。

周俊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虽然很快又恢复了自然,但方鸿看见了。

那瞬间的僵硬,像冬天玻璃上突然结出的冰花。

“鸿鹄一号啊……”

周俊彦拖长了语调。

“那可是古董级别的设备了,师傅您还留着呢?”

“留着。”

方鸿走到墙边的储物柜前,输入密码,柜门无声滑开。

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金属箱子。

每一个都擦得锃亮,一尘不染。

“这是主控机,这是高精度探头套装,这是专用示波器……”

方鸿一样样指过去,声音很轻,像在介绍老朋友。

“当年就是用这套东西,做出了第一个达到国际标准的样品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现在给你,算是……传承。”

周俊彦走到柜子前,探头往里面看了看。

他的目光在那些仪器上扫过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
“师傅,您的心意我领了。”

他转过身,拍了拍方鸿的肩膀。

“但这些东西,现在用不上了吧?”

“星耀科技定位是高端精密仪器,采购的都是德国、日本最新的设备。”

周俊彦笑了笑。

“您这套东西,放在博物馆里还行,真要拿来干活,怕是……”

他没把话说完。

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方鸿静静地看着他。

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。

从大学刚毕业的毛头小子,到手把手教他画第一张电路图。

从第一次进实验室紧张得手抖,到后来能独立完成整个系统的调试。

八年。

整整八年。

“东西是旧了点。”

方鸿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
“但核心原理没变,基本功都在里面。”
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
周俊彦连连点头,语气里却带着敷衍。

“师傅教的东西,我都记着呢。不过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,得用最新的技术才能站稳脚跟。”

他看了眼手表。

“哟,都快十二点了。师傅,中午我订了位子,咱师徒俩好好吃顿饭。”

“不了。”

方鸿摆摆手。

“我还有点事,你自己去吧。”

“那怎么行,您好不容易来一趟……”

“真有事。”

方鸿打断他,语气很坚决。

周俊彦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起来。

“那行,下次,下次一定。”

他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,笔记本电脑、文件、车钥匙。

动作很快,很利落。

“师傅,那套仪器您先收着,等我公司那边都弄利索了,我再派人来取。”

他说着,已经走到了实验室门口。

“就当是个纪念,摆在我办公室也挺好。”

门开了,又关上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
方鸿还站在原地。

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看了很久。

然后转过身,重新打开储物柜。

金属箱子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主控机的外壳。

触手冰凉。

“旧了。”
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
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,荡出一点回音。

三天后,星耀科技挂牌仪式。

场地选在市中心最高档的酒店宴会厅。

水晶吊灯亮得刺眼,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。

来宾都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方鸿到的时候,仪式已经快开始了。

他在签到台签了名,然后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台上,周俊彦正在发言。

一身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是自信满满的笑容。

“感谢各位前辈、各位朋友今天能来捧场。”

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,中气十足。

“星耀科技的成立,不是我一个人的成就,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……”

方鸿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茶是酒店准备的普通红茶,有点涩。

“在这里,我要特别感谢我的恩师,方鸿先生。”

周俊彦忽然提高了音量,目光投向方鸿这边。

追光灯立刻打过来,刺得方鸿眯了眯眼。

全场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
“没有方师傅当年的悉心教导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
周俊彦说得情真意切。

“师傅,您能上来一下吗?”

掌声响起来。

方鸿放下茶杯,站起身,慢慢走向主席台。

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
聚光灯一直跟着他。

“师傅。”

周俊彦迎上来,紧紧握住方鸿的手。

然后转过身,面向全场。

“大家都知道,方师傅是我们这个领域的泰斗级人物。”

“今天我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,想当着所有人的面,送给师傅。”

他朝台下使了个眼色。

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个大箱子上来,放在主席台中央。

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尊金光闪闪的雕像。

造型是一个老人,正在指导年轻人操作仪器。

雕工很精致,连老人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。

“这尊雕像,寓意着传承。”

周俊彦的声音里带着哽咽。

“师傅对我的恩情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
掌声更热烈了。

还有人吹起了口哨。

方鸿看着那尊雕像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周俊彦。

“谢谢。”

他说。

声音很平静。

周俊彦似乎有些意外,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。
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
仪式结束后是酒会。

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酒水。

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举杯交谈。

方鸿端着一杯果汁,站在落地窗边。

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高楼林立。

“方老师。”
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方鸿转过头,看见赵明德正朝他走来。

老人拄着拐杖,但腰板挺得笔直,精神很好。

“赵老,您怎么也来了?”

方鸿连忙迎上去。

“怎么,不欢迎我这老头子?”

赵明德笑呵呵地说。

“哪能,就是没想到您会来这种场合。”

“来看看热闹。”

赵明德在方鸿身边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扫过全场。

最后停在周俊彦身上。

周俊彦正被一群人围着,谈笑风生,春风得意。

“你这徒弟,出息了。”

赵明德说。

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嗯。”

方鸿应了一声。

“东西送给他了?”

赵明德忽然问。

方鸿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赵明德问的是那套仪器。

“提了,他没收。”

“嫌旧?”

赵明德转过头,看着方鸿。

方鸿没说话。

沉默就是答案。

赵明德叹了口气。

“当年我就跟你说过,这孩子,心太活。”

“聪明是聪明,可心思没全用在正道上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知道他公司启动资金哪来的吗?”

方鸿摇头。

“鼎鑫资本投了三千万。”

赵明德压低声音。

“条件是,三年内上市,或者被并购。”

方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
“这么快就要上市?”

“资本要的是回报,不是技术。”

赵明德说得很直白。

“所以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,做出最亮眼的成绩。”

“您是说……”

“他公司现在主推的那个新产品,核心技术用的是你的专利吧?”

赵明德问。

方鸿点点头。

“是,我授权的。”

“授权费怎么算的?”

“没要钱。”

方鸿说。

“他说创业初期资金紧张,我想着能帮就帮一把,就签了个象征性的协议,等公司盈利了再说。”

赵明德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“你啊,就是心太软。”

“当年对我这样,现在对徒弟也这样。”

老人摇摇头。

“可有些人,是不会领情的。”

方鸿正要说什么,周俊彦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

“赵老,您能来真是太给我面子了。”

他脸上堆满笑容,朝赵明德举了举杯。

“俊彦现在有出息了,我当然要来沾沾光。”

赵明德笑呵呵地说,也举了举杯。

“都是师傅教得好。”

周俊彦看向方鸿,眼神真诚。

“没有师傅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

赵明德点点头。

“饮水要思源,做人不能忘本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

周俊彦连连点头。

“师傅对我的恩情,我永远记在心里。”

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,双手递给方鸿。

“师傅,这是星耀科技的终身荣誉顾问聘书,还有一张副卡,额度五十万,您随便用。”

方鸿没接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一点心意。”

周俊彦保持着递卡的姿势。

“您年纪也大了,该享享福了。以后公司的事,就不用您操心了。”

“技术上的问题,我们现在的团队都能解决。”

他说得很客气,很委婉。

但意思很清楚。

方鸿看着那张金色的卡片,看了几秒。

然后伸出手,接了过来。

周俊彦脸上露出笑容。

但下一秒,那笑容就僵住了。

方鸿用两根手指夹着卡片,轻轻一折。

“咔嚓。”

清脆的断裂声。

卡片从中间断成两截。

方鸿把两截断卡放回周俊彦手里。

“你的心意,我领了。”

他说。

“但该操心的,我还会操心。”

“毕竟,你用的那些技术,名字还写在我这儿。”

说完,他朝赵明德点点头,转身离开了宴会厅。

周俊彦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两截断卡。

脸上的表情,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
赵明德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好自为之。”

老人丢下这四个字,也拄着拐杖走了。

周俊彦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眼神阴郁。

“周总?”

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。

“没事。”

周俊彦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挂起笑容。

“接着招待客人。”

他把断卡塞进口袋,转身朝另一群客人走去。

脚步稳健,背影挺拔。

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宴会厅外,方鸿站在电梯前等电梯。

电梯门开了,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。

三十岁左右,穿着名牌套装,拎着限量款包包,妆容精致。

是秦月,周俊彦的妻子。

“方老师?”

秦月看见方鸿,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

“您怎么这么早就走啊,酒会才刚开始呢。”

“有点累了。”

方鸿说。

“那怎么行,您是贵客,得让俊彦送送您。”

秦月说着,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。

“不用。”

方鸿按住她的手。

“让他忙吧,公司刚起步,事多。”

秦月这才作罢,但眼睛在方鸿身上打量了一圈。

“方老师,您今天这身衣服,是前年买的吧?”

她笑着说。

“我看着眼熟,上次见您就穿的这身。”

方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。

藏青色,普通的款式,确实穿了好几年了。

“嗯,是前年买的。”

“您也该买几身新的了。”

秦月语气亲热,但话里的意思却像针。

“现在俊彦公司做起来了,您是他师傅,出去代表的是他的脸面。”

“改天我陪您去逛逛,我知道几家店,做定制西服特别合体。”

电梯到了。

方鸿走进去,按下楼层。

“不用麻烦了。”

他说。
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
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秦月脸上那种混合着怜悯和优越感的笑容。

电梯下行。

方鸿靠在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。

旧了。

衣服旧了。

仪器旧了。

人,也旧了。

回到公司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
方鸿的公司在城西一栋老式写字楼里,面积不大,员工也只有十几个人。

主要业务是技术咨询和专利授权。

“方总,您回来了。”

助理沈薇迎上来,接过他脱下的外套。

“嗯。”

方鸿在办公桌前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

“周总那边仪式还顺利吗?”

沈薇问。

她是方鸿一手带出来的,跟了他五年,做事细致,嘴巴也严。

“顺利。”

方鸿说。

沈薇看出他情绪不对,没再多问,转身去泡茶。

茶端上来的时候,方鸿忽然开口。

“小沈,把我们名下的专利授权清单,全部整理一份给我。”

“全部?”

沈薇愣了一下。

“对,全部。”

方鸿睁开眼睛。

“尤其是授权给星耀科技的那些,标注清楚。”

“好的,我马上整理。”

沈薇放下茶杯,快步走出办公室。

方鸿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
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

这些年,他陆陆续续授权出去的技术,有三十多项。

大部分是给老朋友、老客户,象征性地收点费用。

给周俊彦的最多,有八项,都是核心专利。

一分钱没收。

当时想的是,徒弟创业不容易,能帮就帮一把。

现在想想,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?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周俊彦发来的微信。

“师傅,今天是我态度不好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那张卡我明天重新给您办一张,额度提到一百万。”

“您年纪大了,该享福了,以后有什么事,随时找我。”

方鸿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回了一个字。

“嗯。”

没有多余的话。

周俊彦很快又发来一条。

“对了师傅,下个月行业技术峰会,我想以星耀科技的名义,做个主题报告。”

“内容是您那套多传感器融合算法的升级版,我让团队优化了一下,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
“报告署名,我会把您的名字放在第一位。”

方鸿盯着屏幕。

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。

然后打字。

“算法优化,你动了哪部分?”

消息发出去,等了两分钟。

周俊彦才回复。

“就是一些参数调整,小改动,不值一提。”

“具体的优化方案,方便发我看看吗?”

方鸿又问。

这次等了五分钟。

“师傅,团队那边还在完善,等定稿了我第一时间发给您。”

“好。”

方鸿回完这个字,放下手机。

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沈薇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。

“方总,清单整理好了。”

她把文件放在桌上,最上面几页用黄色便签纸标注着。

“标黄的是授权给星耀科技的,一共八项,其中三项是独占许可,五年期。”

“另外五项是普通许可,没有期限限制。”

方鸿拿起文件,一页页翻看。

每一项专利的名称、编号、授权时间、授权范围,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
最后面是授权合同的复印件。

签名栏那里,方鸿和周俊彦的名字并排在一起。

字迹清晰。

“方总,有什么问题吗?”

沈薇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方鸿合上文件。

“你先出去吧,我自己看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薇退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
方鸿重新打开文件,翻到其中一项专利的授权合同页。

这项专利叫“高精度动态校准系统”,是他十年前研发的核心技术之一。

当年为了这个系统,他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。

头发都白了一片。

现在,这项技术的独占使用权,在周俊彦手里。

期限五年。

一分钱没付。

合同上写的是“技术入股,利润分成”。

但星耀科技成立到现在,没分过一分钱红。

方鸿不是在乎钱。

他在乎的是那份心。

当年签合同的时候,周俊彦握着他的手,眼圈都红了。

“师傅,您放心,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。”

“等公司做起来了,我给您养老。”

话说得多好听。

现在呢?

一百万,一张卡,就想买断这份师徒情。

就想让他“安心养老”。

方鸿放下文件,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城市的黄昏,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

远处,星耀科技所在的写字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。

那栋楼,他以前常去。

周俊彦创业初期,租不起好地方,就在一个老旧的工业园区里,租了两间办公室。

冬天冷,夏天热,电路还老跳闸。

方鸿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,帮他付了半年房租。

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了,搬到了现在这栋高档写字楼。

三十八层,整层。

视野开阔,装修豪华。

搬进去那天,周俊彦特意请方鸿去参观。

“师傅,您看,这是您的办公室。”

他推开一扇门,里面是间朝南的房间,阳光充足。

“我专门给您留的,您随时可以过来。”

方鸿当时挺感动。

觉得这孩子有心。

现在想想,那间办公室,他一次都没用过。

不是不想用,是周俊彦从来没主动邀请过。

一次都没有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是电话。

方鸿看了眼来电显示,是赵明德。

“喂,赵老。”

“方鸿啊,到家了没?”

赵明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
“还没,在公司。”

“那正好,你来我这一趟,有点事跟你说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对,现在。”

赵明德的语气很严肃。
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
方鸿挂了电话,拿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
沈薇正在外面整理文件,看见他出来,站起身。

“方总,您要出去?”

“嗯,去赵老那一趟,可能晚点回来。”

“需要我准备什么吗?”

“不用,你看好公司就行。”

方鸿说完,匆匆走进电梯。

赵明德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。

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,面积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
方鸿敲门的时候,是赵明德亲自开的门。

老人穿着家居服,脸色有些苍白。

“进来吧,鞋不用换。”

赵明德转身往屋里走,脚步有些虚浮。

“赵老,您脸色不好,是不是不舒服?”

方鸿跟进去,关切地问。

“老毛病了,没事。”

赵明德在沙发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“坐。”

方鸿坐下,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。

用牛皮纸袋装着,封口还没拆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赵明德把文件袋推过来。

方鸿打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
只看了一眼,瞳孔就猛地一缩。

那是一份技术评估报告。

评估对象是星耀科技即将发布的新产品——“星耀一号”高精度测量仪。

评估方是国内最权威的第三方检测机构。

报告最后几页,是技术溯源分析。

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:

“该产品核心算法,与方鸿持有的‘多传感器融合算法V3.0’专利,相似度达到97.8%。”

“但该算法在星耀科技的专利库中,并未找到授权记录。”

方鸿的手开始发抖。

他抬起头,看着赵明德。

“这报告……哪来的?”

“一个老朋友私下给我的。”

赵明德叹了口气。

“他怕惹麻烦,让我别说是谁。”

“评估是什么时候做的?”

“上周。”

赵明德顿了顿。

“星耀科技把样品送过去,说是做上市前的合规检测。”

“但他们没提算法授权的事,检测机构例行公事,做了溯源分析,结果就出来了。”

方鸿盯着那份报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相似度97.8%。

未找到授权记录。

这两行字,像两把刀,扎进眼睛里。

“您是说,俊彦他……”

“他在用你的技术,但没报备,也没打算给你授权费。”

赵明德说得直白。

“不但如此,他还以这个算法为基础,申请了新的专利。”

“新的专利?”

“对,改良版,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
赵明德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。

是专利申请书复印件。

申请人:周俊彦。

专利名称:基于深度学习的高精度动态校准算法V4.0。

申请日期:三个月前。

方鸿看着那份申请书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“您早就知道了?”

他问。

声音很轻。

“猜到一些,但没证据。”

赵明德说。

“直到看到这份报告,才敢确定。”

“这孩子,心思太深了。”

方鸿睁开眼睛,眼眶有些发红。

“我拿他当儿子看。”

“他知道。”

赵明德说。

“所以他吃定你了,觉得你不会跟他计较。”

“毕竟,师傅怎么会跟徒弟较真呢?”

老人摇摇头。

“可他忘了,情分是情分,规矩是规矩。”

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
方鸿没说话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夜色已经深了,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。

远处,城市的霓虹闪烁,像一片流动的星河。

“赵老。”

方鸿忽然开口。

“当年您教我第一课,说的是什么?”

赵明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我说,技术是手艺,也是良心。”

“对,手艺和良心。”

方鸿转过身,看着赵明德。

“手艺可以教,良心教不了。”

“他没良心,是他的事。”

“但我得让他知道,有些线,不能越。”

方鸿走回沙发前,拿起那份报告。

“这东西,能借我用用吗?”

“拿去吧。”

赵明德摆摆手。

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

“谢谢您。”

方鸿把文件装好,朝赵明德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您早点休息,我走了。”

“方鸿。”

赵明德叫住他。

“嗯?”

“下手别太软。”

老人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有些人,不值得。”

方鸿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离开赵明德家,方鸿没有回公司,也没有回家。

他开车去了江边。
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有种刺痛感。

江对岸,星耀科技的大楼灯火通明。

三十八层,整层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。

周俊彦刚毕业,跟着他做项目。

那时候公司还在起步阶段,条件很差,实验室是租的民房,夏天热得像蒸笼。

两个人挤在狭小的操作间里,调试一台老是出故障的仪器。

从晚上八点,一直熬到凌晨三点。

最后问题解决了,周俊彦累得直接瘫在地上。

“师傅,我快死了。”

他当时笑着说。

方鸿递给他一瓶水。

“这才哪到哪,以后苦日子还多着呢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

周俊彦坐起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跟着师傅,再苦我也愿意。”

“等以后我出师了,我也要开公司,做最好的仪器。”

“到时候,师傅您来当总工,我给您养老。”

夜风吹过来,少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。

可现在,那个说要给他养老的徒弟,正在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里。

用着他的技术。

申请着自己的专利。

准备在行业峰会上,做主题报告。

署名,或许会有他。

但荣耀,全是周俊彦的。

方鸿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。

翻到周俊彦的名字。

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。

最后,还是按了下去。

电话响了五声,才被接起。

“师傅?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”

周俊彦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,背景里有轻柔的音乐声。

应该是在某个高级场所。

“俊彦,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
方鸿问。

“方便,我在陪几个投资人吃饭,出来接的电话。”

周俊彦说。

“您说。”

“关于下个月技术峰会的报告……”

方鸿顿了顿。

“你那套优化算法,具体改了哪些部分,我想看看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师傅,不是说好了,等定稿了发给您吗?”

周俊彦的语气有些不耐烦。

“您这是不放心我?”

“不是不放心。”

方鸿说。

“是想学习学习,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做优化的。”

“师傅您太谦虚了。”

周俊彦笑了。

“您那套算法,已经是经典了,我这点小改动,在您面前就是班门弄斧。”

“定稿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发您,好吗?”

“我现在就想看。”

方鸿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持。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
“师傅。”

周俊彦再开口时,语气冷了下来。

“您现在看,和过几天看,有区别吗?”

“有。”

方鸿说。

“我想知道,你到底动了哪些地方。”

“如果我不给呢?”

周俊彦问。

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伪装的笑意。

“那我会以专利持有人的身份,向峰会组委会提出异议。”

方鸿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质疑你报告的原创性。”

江风呼啸而过。

电话里,是长久的寂静。

久到方鸿以为信号断了。

“师傅。”

周俊彦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很冷。

“您这是要跟我翻脸?”

“我只是在维护我的权益。”

方鸿说。

“你的权益?”

周俊彦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。

“师傅,您那套算法,是十年前的技术了。”

“现在谁还用那种老古董?”

“我是在帮您优化,帮您升级,让它能跟上时代。”

“您不但不感谢我,还要质疑我?”
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
好像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。

方鸿握着手机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“优化可以,升级也可以。”

“但你要用,就得经过我的同意。”

“就得给我看改了哪些地方。”

“这是规矩。”

“规矩?”

周俊彦又笑了。

“师傅,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还讲规矩?”

“商场如战场,谁快谁赢,谁强谁说了算。”

“你那套老规矩,早该扔了。”

他说完,顿了顿。

语气忽然又软下来。

“师傅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我是说,您年纪大了,该享福了,这些事就交给我们年轻人吧。”

“您放心,等公司上市了,我一定不会亏待您。”

“一百万不够,就两百万,三百万。”

“您说个数,我都给。”

方鸿听着这些话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
真的很好笑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周俊彦第一次叫他师傅。

那时候的少年,眼睛里满是崇拜和感激。

“师傅,我一定好好学,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
现在,同一个人,用同样的语气。

说的却是“您年纪大了,该享福了”。

“俊彦。”

方鸿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
“你还记得,当年在那间民房里,你说过的话吗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
“你说,等以后你出师了,开公司了,要让我当总工,要给我养老。”

“记得吗?”

周俊彦没说话。

只有呼吸声,透过听筒传过来。

有些急促。

“我记得。”

方鸿继续说。

“每一个字,都记得。”

“所以这些年,我把我能教的,都教给你了。”

“我能给的,也都给你了。”

“但现在看来,我好像给错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对岸那栋大楼。

灯火通明,像一座灯塔。

“既然你觉得我老了,我的东西旧了。”

“那好。”

“从今天起,我收回我给你的所有东西。”

“包括那八项专利的授权。”

“包括那套你嫌旧了的仪器。”

“包括……”

方鸿顿了顿。

“我这个师傅。”

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
“师傅,您说什么呢?”

周俊彦的声音有点慌。

“我就是随口一说,您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
“我不是你师傅了。”

方鸿打断他。

“从今天起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
“那八项专利,我会正式发函,通知你停止使用。”

“如果继续用,我们就法庭上见。”

说完,他挂断了电话。

然后把周俊彦的号码,拉进了黑名单。

夜风吹过来,很冷。

方鸿站在江边,站了很久。

直到手机再次震动。

是沈薇发来的微信。

“方总,专利授权清单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,发到您邮箱了。”

“另外,周总公司的法务刚才来电话,问我们下季度的技术顾问合同什么时候签。”

“我说等您回来定。”

“他们催得很急,说要尽快。”

方鸿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打字回复。

“告诉他们,不签了。”

“所有授权,全部终止。”

“明天一早,发正式函件。”

消息发出去,沈薇很快回复。

“全部终止?”

“对,全部。”

“包括周总那边?”

“尤其是他那边。”

“明白了,我马上去办。”

对话结束。

方鸿收起手机,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的大楼。

然后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
背影挺拔,脚步坚定。

第二天早上九点,法务函准时送到了星耀科技的前台。

用的是加急快递,需要本人签收。

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文件封面“律师函”三个大字,脸都白了,赶紧抱着文件盒一路小跑送到首席技术官办公室。

周俊彦正在开晨会,和市场部讨论下个月技术峰会的宣传方案。

秘书敲门进来,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
周俊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
“会议暂停十分钟。”

他站起身,抓起西装外套就往外走。

办公室里,那份律师函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。

白色的信封,红色的印章,刺眼得很。

周俊彦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文件,一目十行地扫过去。

越看,脸色越青。

“经查,贵司目前使用的如下八项专利技术(清单附后),其所有权人均为方鸿先生。”

“根据双方此前签署的授权协议补充条款第六条,在所有权人提出书面终止要求后,授权自动失效。”

“现正式函告贵司:自本函送达之日起,立即停止使用上述所有专利技术。”

“如继续使用,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法律手段,维护合法权益。”

落款是“明理律师事务所”,盖章人是王海。

周俊彦认识王海。

方鸿的私人律师,合作很多年了,出了名的难缠。

他把文件摔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方鸿,你来真的……”

周俊彦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
他抓起手机,翻到方鸿的号码,拨过去。

“您好,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……”

机械的女声重复了两遍。

周俊彦挂断,又拨了一次。

还是同样的提示音。

他被拉黑了。

“操!”

周俊彦差点把手机砸出去,但还是忍住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
“喂,李律师吗?是我,周俊彦。”

“你现在立刻来我公司一趟,有急事。”

“对,马上。”

挂掉电话,周俊彦坐回椅子上,双手交叠抵着下巴。

脑子里飞快地运转。

方鸿要收回授权,这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
但没想到会这么快,这么绝。

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。

直接发了律师函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方鸿已经不打算顾念任何师徒情分了。

意味着这件事,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。

除非……

周俊彦眼睛眯起来。

除非能让方鸿主动撤回。

或者,让他撤不了。

半个小时后,李律师匆匆赶到。

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着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“周总,什么情况这么急?”

李律师在对面坐下,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周俊彦把律师函推过去。

李律师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这八项专利,都是你们现在产品的核心技术吧?”

“对。”

“授权协议呢?有原件吗?”

“有,在我保险柜里。”

周俊彦起身,打开身后的保险柜,取出一份文件。

李律师接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找到那条补充条款。

“第六条:本授权为无偿技术援助性质,所有权人可随时以书面形式提出终止,自终止函送达之日起,授权自动失效。”

他念完,抬起头看着周俊彦。

“这条款……对你们很不利啊。”

“当时签的时候,他说是师徒之间,不用那么见外。”

周俊彦揉着太阳穴。

“我想着反正不用付钱,就没多想。”

“大意了。”

李律师摇摇头。

“现在人家要收回,于理于法,都说得通。”

“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

“有。”

李律师合上文件。

“但得看方鸿那边,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
“如果只是想要钱,那好办,给他一笔授权费,签个正式的商业合同,把这条款改掉。”

“如果是要别的……”

“他就是要让我用不了。”

周俊彦打断他。

“电话里说得很清楚,要彻底收回。”

“那就麻烦了。”

李律师推了推眼镜。

“这八项专利是你们产品的核心,如果不能用,现有的产品线全部得停。”

“下个月的技术峰会,你们主推的新品,也是基于这些技术做的优化。”

“如果到时候拿不出东西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白。

周俊彦的脸色更难看。

“有没有什么法律漏洞可以钻?”

“比如,主张这些技术是我们共同研发的,他有所有权,我们也有使用权?”

“难。”

李律师摇头。

“我看了专利证书,所有权人清清楚楚写的只有方鸿一个人。”

“而且授权协议上,你们公司是‘被授权方’,他是‘授权方’。”

“法律关系很明确。”

办公室里陷入沉默。

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格外清晰。

“周总。”

李律师忽然开口。

“您和方鸿,是不是有什么私人矛盾?”

周俊彦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“如果有,也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。”

李律师斟酌着措辞。

“比如,找个中间人,帮忙说和说和。”

“师徒一场,有什么过不去的坎,非要闹到法庭上?”

“闹大了,对谁都不好看。”

周俊彦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
昨天宴会厅里,方鸿折断那张卡时的表情。

江边电话里,方鸿那句“我不是你师傅了”。

还有更早以前,在实验室里,他说“旧了”时,方鸿眼里一闪而过的刺痛。

“试试吧。”

他睁开眼睛。

“你先去准备应对方案,我想办法跟他谈谈。”

“好,那我先回去研究一下,有消息随时联系。”

李律师收起东西,匆匆离开。

周俊彦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
然后拿起手机,翻通讯录。

找到一个名字,拨了过去。

“喂,赵老,是我,俊彦。”

“您现在方便吗?我想去看看您。”

电话那头,赵明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。

“不方便,我身体不舒服,要休息。”

“就一会儿,十分钟,不,五分钟就行。”

周俊彦放软了语气。

“我有很重要的事,想请您帮忙。”

赵明德沉默了几秒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关于我师傅……方鸿的事。”

周俊彦说。

“他给我发了律师函,要收回所有技术授权。”

“您知道,那些技术是我们公司的命脉,要是没了,公司就完了。”

“赵老,您是我师傅的师傅,您说话,他一定听。”

“求您,帮我跟他说说,多少钱我都给,只求他别收回授权。”

他说得很诚恳,甚至带了点哽咽。

但电话那头,赵明德只是叹了口气。

“俊彦啊。”

老人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你知道方鸿为什么这么做吗?”

“我……我昨天说话冲了点,可能得罪他了。”

周俊彦连忙说。

“我道歉,我亲自上门道歉,怎么都行。”

“不是得罪不得罪的问题。”

赵明德打断他。

“是你,越线了。”

“用别人的东西,不打招呼,不付钱,还当成自己的去炫耀。”

“这叫偷。”

“我没有偷!”

周俊彦急了。

“那些技术,我都优化过了,跟原来的不一样!”

“优化了,核心就是你的了?”

赵明德反问。

“你往一栋楼上刷了新漆,这栋楼就成你的了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方鸿给过你机会。”

赵明德继续说。

“他问你要优化方案,你给了吗?”

周俊彦哑口无言。

“你不给,是因为不敢给。”

“因为你心里清楚,那些优化,到底有多少是你自己的,有多少是抄他的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

赵明德咳嗽了几声,声音更虚弱了。

“这件事,我帮不了你。”

“你自己做的孽,自己受着吧。”

“赵老!赵老!”

周俊彦对着电话喊,但那边已经挂断了。

只剩忙音。

“妈的!”

他狠狠把手机砸在沙发上。

软垫吞没了声响,手机弹起来,又落下去。

屏幕裂了一道缝。

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与此同时,方鸿的公司里,气氛也很凝重。

沈薇把打印好的授权终止函,一份份装进信封。

每一份都盖了公章,签了字。

“方总,这八份,是发给星耀科技的。”

“这十二份,是发给其他合作方的通知,告知他们我们与星耀科技的授权已终止,避免连带责任。”

她把文件分类放好,抬头看向方鸿。

“都确认过了,地址和联系人都是最新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方鸿点点头。

“发吧。”

“还有,王律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法律文件,如果星耀科技收到函件后继续使用,我们马上就可以起诉。”

“嗯。”

方鸿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窗外。

今天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。

但他心里,却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
“方总。”

沈薇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。

“您真的……不再考虑一下了吗?”

“毕竟,周总他……跟了您这么多年。”

方鸿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小沈,你觉得我做得太绝了?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沈薇连忙摇头。

“我只是觉得,这件事闹大了,对您也不好。”

“行业里肯定会有人说闲话,说您不念旧情,打压徒弟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方鸿笑了笑,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。

“但有些事,不能因为怕人说,就不做。”

“他用了我的东西,不打招呼,不给钱,还拿去申请自己的专利。”

“这不是旧情不旧情的问题。”

“这是原则问题。”

沈薇沉默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。

“我只是……替您不值。”

“您对他那么好,他却……”

“好了。”

方鸿摆摆手。

“发函吧,别说这些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薇抱起那摞文件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
门轻轻关上。

方鸿重新看向窗外。

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

脑子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赵明德跟他说过的一句话。

“方鸿,你记住。”

“技术是手艺,手艺可以教。”

“但人心,教不了,也改不了。”

当时他不明白。

现在,他明白了。

下午两点,沈薇带着快递单回来了。

“方总,都发出去了,同城加急,今天就能到。”

“好。”

方鸿点点头。

“另外,这是您要的,星耀科技最近半年的产品资料和宣传材料。”

沈薇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
“我托了几个朋友,从他们官网、展会、还有行业报告里整理的。”

“辛苦了。”

方鸿翻开文件夹,一页页看过去。

越看,脸色越沉。

星耀科技这半年推出的三款新品,全部都用到了他那八项专利技术。

而且宣传材料里,只字不提技术来源。

所有的功劳,都归在了“星耀科技研发团队”头上。

周俊彦的个人专访,更是把他说成了“天才技术领袖”,带领团队“突破国外技术封锁”,“实现国产精密仪器的跨越式发展”。

一字一句,看得方鸿心头发冷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

沈薇又递过来一份打印件。

是星耀科技在行业期刊上发表的论文。

作者:周俊彦,以及另外两个名字。

标题:《基于深度学习的高精度动态校准算法V4.0的研发与应用》。

方鸿快速扫过摘要和核心章节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是那种冰冷到极点的笑。

“百分之九十七点八的相似度。”

他放下论文,看向沈薇。

“他连改,都懒得好好改。”

“只是换了个名字,加了几段无关紧要的论述,就当成自己的东西发表了。”

“胆子真大。”

沈薇站在一旁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小沈。”

方鸿忽然开口。

“你去联系一下检测机构,把我们手里的原始算法代码,和这篇论文里的算法描述,做一个详细的比对分析。”

“我要一份详细的,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报告。”

“另外,再去查查,这篇论文投稿之前,有没有经过同行评审,评审人是谁。”

“是,我马上去办。”

沈薇应下,正要离开,方鸿又叫住她。

“还有,去查查星耀科技这半年的客户名单,尤其是大客户。”

“看看他们卖出去的产品,有没有涉及这些专利技术。”

“如果有,把合同和订单信息,尽可能弄到手。”

沈薇愣了一下。

“方总,您是打算……”

“取证。”

方鸿说。

“既然要打,就要打到底。”

“我要让他,把这些年吃进去的,连本带利,全吐出来。”

沈薇看着方鸿,忽然觉得眼前的老板有点陌生。

但很快,她又明白了。

不是陌生。

是终于,露出了该有的锋芒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她郑重地点头。

“我会尽快办好。”

沈薇离开后,方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
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
他拿起手机,翻到赵明德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
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。

接电话的不是赵明德,是一个陌生的女声。

“您好,请问是哪位?”

“我是方鸿,赵老的学生,我找赵老。”

“方先生您好,我是赵老的护工。”

对方的声音很轻。

“赵老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,他刚刚睡下。”

“睡下?这个点?”

方鸿看了眼时间,下午两点半。

“赵老他……身体不舒服吗?”

“嗯,早上突然头晕,血压有点高,医生来看过,说需要静养。”

护工顿了顿。

“方先生,如果您有事,可以晚点再打来,或者我转告赵老。”

“不用了,让他好好休息。”

方鸿说。

“等他好点,我再去看他。”

“好的,谢谢方先生。”

挂了电话,方鸿心里涌起一股不安。

赵明德的身体,一直都不算太好。

但突然头晕到需要医生上门,这已经不是小问题了。

他想起昨天去见赵明德时,老人苍白的脸色。

还有那几声咳嗽。

当时就该察觉的。

方鸿握紧手机,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赵明德的儿子赵峰发了条微信。

“赵师兄,赵老身体怎么样?我刚打电话,护工说他不太舒服。”

消息发出去,等了几分钟,赵峰才回复。

“老毛病了,血压高,心脏也不太好,医生让静养,别操心。”

“您有空多来看看他就行,他常念叨你。”

“好,我明天就去。”

方鸿回完,放下手机。

心里那股不安,却越来越浓。

接下来的两天,风平浪静。

星耀科技那边,没有任何动静。

既没有回复律师函,也没有联系方鸿。

安静得反常。

沈薇那边的调查,倒是进展很快。

检测机构的比对报告出来了,白纸黑字写着,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点八,核心算法逻辑完全一致。

同行评审的记录也查到了,三个评审人,有两个是周俊彦的大学同学,另一个是星耀科技的投资人。

至于客户名单,沈薇托了在行业协会的朋友,拿到了一份不完全的统计。

短短半年,星耀科技靠着那三款“自主研发”的新品,拿下了至少二十家大客户。

合同金额,累计超过两个亿。

“方总,这是部分合同的复印件。”

沈薇把一叠文件放在方鸿桌上。

“我朋友说,星耀科技给客户的宣传材料里,明确写着‘采用自主研发的核心算法’,‘完全自主知识产权’。”

“而且,他们在招标的时候,就是用这个作为主要卖点,压低了竞争对手的价格。”

方鸿一页页翻着那些合同。

甲方:某某研究院,某某大学实验室,某某制造企业。

乙方:星耀科技有限公司。

合同金额,从几百万到上千万不等。

付款方式,大多是预付百分之三十,交货后付清尾款。

“这些客户,知不知道他们用的技术,其实是我的?”

方鸿问。
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

沈薇摇头。

“星耀科技对外宣称,这些技术是他们团队多年研发的成果,还申请了专利。”

“客户又不是技术专家,很难去查证。”

“而且,周总……周俊彦在行业内的名声很好,很多人都相信他。”

方鸿合上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

“两个亿。”

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。

“半年,两个亿。”

“用着我的技术,赚着两个亿。”

“然后告诉我,我的东西旧了,该扔了。”

他笑了。

笑声很轻,但沈薇听出了里面的寒意。

“方总,我们现在证据很充分,只要起诉,赢面很大。”

沈薇说。

“但时间会拖得比较长,一审二审,至少得一两年。”

“而且,就算赢了,赔偿金额也不好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方鸿点点头。

“打官司是最后一步,而且太慢。”

“我要的,不是赔钱。”

“是让他把这些年靠我的技术赚的钱,全都吐出来。”

“是让所有人知道,他是个小偷。”

沈薇看着方鸿,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
“那您打算……”

“下个月的技术峰会,是个好机会。”

方鸿说。

“他要在那里发布‘新’产品,做主题报告。”

“那我们就去那里,当着所有人的面,拆穿他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沈薇有些犹豫。

“那样的话,您和他的关系,就彻底无法挽回了。”

“而且,行业里的人,可能会觉得您做得太绝。”

“绝?”

方鸿看向她。

“小沈,你觉得我绝吗?”

沈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“他偷我的东西,赚了两个亿。”

“他拿着我的东西,去申请自己的专利。”

“他在所有人面前,说那是他自主研发的。”

“现在,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,拆穿他的谎言。”

“你觉得,我绝吗?”

方鸿的语气很平静。

但每个字,都像钉子一样,砸在沈薇心上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

方鸿摆摆手。

“去准备吧,峰会的邀请函,应该这两天就会寄到。”

“我们,好好准备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
“送给他。”

沈薇深吸一口气,用力点头。

“是,我明白了。”

她转身离开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
方鸿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

天色渐暗,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。

远处的星耀科技大楼,依然灯火通明。

像一座灯塔,指引着无数人的目光。

也像一座墓碑,埋葬着某些东西。

比如信任。

比如情分。

比如,曾经那个眼睛亮晶晶的,说“跟着师傅,再苦我也愿意”的少年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
“师傅,我是俊彦。”

“我们见一面吧,好好谈谈。”

“地点你定,时间你定,我随叫随到。”

“求你了。”

方鸿看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按下删除键。

屏幕暗下去。

倒映出他自己面无表情的脸。

第三天下午,方鸿接到了秦月的电话。

“方老师,我是秦月,俊彦的妻子。”

电话那头,秦月的声音很甜,很客气。

“您方便吗?我想去看看您。”

“有事吗?”

方鸿问。

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俊彦最近工作忙,顾不上家里,我一个人闷得慌,想找您聊聊天。”

秦月笑着说。

“我知道您喜欢喝茶,我带了些上好的金骏眉,您尝尝?”

方鸿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在公司,你过来吧。”

“好嘞,我半小时后到。”

挂了电话,方鸿放下手机,看向沈薇。

“秦月要过来。”

“周俊彦的妻子?”

沈薇愣了一下。

“她来干什么?”

“说找我聊天。”

方鸿笑了笑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沈薇摇头。

“黄鼠狼给鸡拜年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方鸿站起身。

“你去忙你的,我来应付她。”

“需要我在旁边吗?”

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
“好,那您有事叫我。”

半小时后,秦月准时到了。

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儿的套装,拎着爱马仕的包包,妆容精致,香气袭人。

一进门,就热情地招呼。

“方老师,好久不见,您气色还是这么好。”

“坐。”

方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
秦月在沙发上坐下,把手里的礼盒放在茶几上。

“一点茶叶,不成敬意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方鸿没动那盒茶叶。

“找我有事?”

“您看您,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您嘛。”

秦月嗔怪地说。

“俊彦老是念叨您,说您是他最尊敬的师傅,比亲爹还亲。”

“我这不是代他来看看您,尽尽孝心嘛。”

她说得情真意切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
“他最近挺忙的吧?”

方鸿问。

“可不是嘛,公司的事一大堆,天天加班,我都见不到人。”

秦月叹了口气。

“我说他,别那么拼,身体要紧。”

“可他非不听,说公司现在正在关键时期,不能松懈。”

“下个月还要去参加什么技术峰会,说要发布新产品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
她一边说,一边观察方鸿的表情。

但方鸿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方老师。”

秦月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。

“其实我今天来,是有件事,想求您帮忙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就是……俊彦公司用的那些技术,我听他说,都是您授权的。”

秦月斟酌着用词。

“最近好像出了点问题,说是授权要终止?”

“对。”

方鸿点头。

“为什么呀?”

秦月一脸不解。

“您和俊彦不是师徒嘛,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,非要闹到这一步?”

“是他说,我的东西旧了,该扔了。”

方鸿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。

秦月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。

“哎呀,他那个人您还不知道嘛,就是嘴快,说话不过脑子。”

“其实心里可尊敬您了,老跟我说,没有您就没有他的今天。”

“这次的事,肯定是个误会。”

“误会?”

方鸿笑了。

“他拿着我的技术,去申请自己的专利,这也是误会?”

“他在行业峰会上,要用我的技术做报告,署名只写他自己,这也是误会?”

“他赚了两个亿,一分钱没分给我,还说我老了该享福了,这也是误会?”

秦月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方老师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
“那些技术,俊彦也是花了心思优化的,不能全算您的吧?”

“而且,公司赚钱,也不全是靠技术,还有运营、销售、管理,一大堆事呢。”

“俊彦天天忙得跟什么似的,您也不能全看不见吧?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方鸿点点头。

“所以,我只要我该得的。”

“技术是我的,他用了,就该给钱。”

“给多少,我们按市场价算。”

“或者,他公开承认,这些技术的所有权是我,他只是被授权使用。”

“二选一。”

秦月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
“方老师,您这就不讲情面了吧?”

“俊彦是您徒弟,您帮徒弟,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”

“他现在正是关键时期,您这么逼他,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?”

“是他在逼我。”

方鸿说。

“他逼我,眼睁睁看着他偷我的东西,还要我笑着说不介意。”

“他逼我,看着他拿着我的东西去炫耀,还要我鼓掌说真棒。”

“他逼我,看着他把我当傻子,还要我继续当这个傻子。”

“秦月,你说,到底是谁在逼谁?”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
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。

秦月盯着方鸿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她笑了。

那笑容里,再没有刚才的客气和热情。

只剩下冰冷的,赤裸裸的算计。

“方老师,既然话说到这份上,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
她往后靠了靠,翘起二郎腿。

“您要钱,可以,开个价。”

“但您要俊彦公开承认技术是您的,那不可能。”

“星耀科技现在正在融资的关键阶段,下个月还要开发布会,这时候出这种丑闻,公司就完了。”

“公司完了,对您有什么好处?”

“您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
方鸿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这样,我替俊彦做主。”

秦月竖起三根手指。

“三百万,一次性买断您那八项专利的所有权。”

“从此以后,那些技术就跟您没关系了,是星耀科技的。”

“您拿着钱,安心养老,不好吗?”

方鸿笑了。

“三百万?”

“对,三百万,现金,马上可以打到您账上。”

秦月以为他心动了,语气又软下来。

“方老师,三百万不少了,您那技术都十年前的了,现在值不值这个价,还两说呢。”

“俊彦是念旧情,才愿意出这个价。”

“换了别人,一百万顶天了。”

方鸿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背对着秦月,看着窗外。

“秦月,你知道那些技术,这半年帮他赚了多少钱吗?”

“不知道吧?”

“我来告诉你。”

“两个亿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秦月瞬间变白的脸。

“半年,两个亿。”

“你用三百万,想买走价值两个亿的东西。”

“还觉得,是我占便宜了?”

秦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
“回去告诉周俊彦。”

方鸿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。

“要么,公开承认,按市场价补授权费。”

“要么,法庭上见。”

“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秦月盯着他,胸口起伏。

“方鸿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
她的声音尖利起来。

“俊彦是看在师徒情分上,才跟你好好商量。”

“你真以为,我们拿你没办法?”

“我告诉你,星耀科技现在背后是鼎鑫资本,真闹起来,你玩不起!”

“玩不玩得起,试试才知道。”

方鸿平静地说。

“门在那边,不送。”

秦月气得浑身发抖,抓起桌上的包包,转身就走。

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走到门口,她又停下,回过头。

“方鸿,你会后悔的。”

她说。

然后摔门而去。
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方鸿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门。

忽然,笑了。

后悔?

他后悔的,是当年看走了眼。

是当年,把一匹狼,当成了羊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是赵峰打来的。

方鸿接起。

“喂,赵师兄。”

“方鸿,你快来医院!”

赵峰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我爸……我爸不行了!”

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,浓得刺鼻。

方鸿一路跑到重症监护室门口,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汗。

赵峰正站在门外,靠着墙,脸色灰败。

“赵师兄,赵老怎么样?”

方鸿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发紧。

“在抢救。”

赵峰哑着嗓子说。

“下午突然昏迷,送到医院的时候,心跳都快停了。”

“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肌梗死,加上脑部有旧血管瘤,一起爆发了。”

“能救过来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赵峰摇头,眼睛通红。

“医生说,希望不大,让我们……做好准备。”

方鸿的手松开了,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
他后退一步,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下去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怎么会这样?

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,还能跟他说“下手别太软”。

明明还能中气十足地教训周俊彦,说“你越线了”。

怎么突然就……

“方鸿。”

赵峰在他身边坐下,声音很轻。

“我爸昏迷前,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
方鸿抬起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他说,抽屉最底下,有个铁盒子,钥匙在他枕头里。”

赵峰看着他。

“让你一定要去拿,里面的东西,能帮你。”

方鸿愣住了。

“帮我?”

“对。”

赵峰点头。

“他没说具体是什么,只是反复强调,很重要,一定要给你。”

走廊里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呼叫器,偶尔发出嘀嘀的声响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每一秒,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。

一个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表情凝重。

“赵明德家属。”

“我是他儿子。”

赵峰立刻站起来。

“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,但还在昏迷中,随时可能有危险。”

医生说。

“你们可以进去看看,但人不要多,时间不要太长。”

“另外……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最后那句话,说得很轻,但重如千斤。

赵峰踉跄了一下,被方鸿扶住。

“师兄,你去看看赵老,我……我晚点再进去。”

方鸿说。

赵峰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跟着医生进去了。

方鸿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朝电梯走去。

赵明德的家,离医院不远。

方鸿有钥匙,是很多年前赵明德给他的,说“随时来,这里就是你家”。

他打开门,屋里很暗,很静。

所有的摆设,都还和以前一样。

书架上堆满了书,墙上挂着各种合影,茶几上还放着一副老花镜。

好像主人只是临时出门,很快就会回来。

方鸿走到卧室,打开床头柜的抽屉。

最底层,果然有一个生锈的铁盒子。

不大,方方正正,锁着。

他掀开枕头,下面压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。

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扭。

“咔哒。”

盒子开了。

里面没有别的东西,只有一支老式的录音笔,和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
方鸿拿起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
先是几秒的杂音,然后,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。

是周俊彦。

声音比现在青涩,但语调里的那种急切和算计,一模一样。

“赵老,您就帮帮我吧,我真的很需要那份图纸。”

“那是方师傅的核心技术,还没公开,我不能给你。”

这是赵明德的声音,很严厉。

“我知道,但我就是想学习学习,不干别的。”

周俊彦陪着笑。

“我保证,就看一眼,绝对不抄。”

“俊彦,你是我学生的学生,我本来不该这么说你。”

赵明德顿了顿。

“但你这孩子,心思太活,总想着走捷径。”

“技术这东西,没有捷径,得一步一个脚印地学。”

“是是是,您说得对。”

周俊彦连声附和。

“所以我才想看看方师傅的图纸,学习他的思路嘛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赵明德很坚决。

“你要学,就让方鸿教你,他会的,都会教给你。”

“但这些东西,是他的心血,没他同意,谁也不能动。”

录音里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,周俊彦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冷了许多。

“赵老,您何必这么较真呢?”

“方师傅的东西,迟早都是我的,我提前看看,怎么了?”

“您也知道,方师傅没孩子,把我当亲儿子看。”

“他那些技术,以后不传给我,传给谁?”

“你……”

赵明德的声音里带着怒意。

“你怎么能这么想?”

“我怎么想不重要。”

周俊彦笑了。

“重要的是,方师傅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
“他对我,比对亲儿子还好。”

“所以,您把图纸给我,也是在帮他,省得他以后还要费力教我。”

“您说是不是?”

“出去。”

赵明德说。

声音很冷,很硬。

“赵老……”

“我让你出去!”

“砰”的一声,好像是拍桌子的声音。

然后是脚步声,开门声,关门声。

录音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
方鸿握着那支录音笔,手指冰凉。

他记得这件事。

大概五年前,他研发一套新的传感器系统,图纸画了一半,放在赵明德那里,请他帮忙看看。

后来赵明德跟他说,图纸被人动过,问他有没有给别人看过。

他说没有。

赵明德当时脸色很难看,但没再多说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动图纸的,是周俊彦。

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,周俊彦就已经在打他核心技术的主意了。

五年。

整整五年。

方鸿放下录音笔,拿起那张折起来的纸。

打开,上面是赵明德的字迹,很工整,但有些颤抖。

“方鸿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”

“别难过,人都有这一天,我活到这把年纪,够本了。”

“录音笔里的东西,是五年前我偷偷录的,本来想当时就给你,但看你那么信任俊彦,不忍心。”

“现在看来,是我错了,我该早点告诉你。”

“这孩子,心术不正,走不远。”

“你要当心,他现在翅膀硬了,又有资本撑腰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“如果他要硬来,你别怕,该还手就还手。”

“记住,手艺是手艺,良心是良心。”

“没了良心,手艺再好,也是祸害。”

“最后,抽屉里还有一份文件,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我这的,关于你们公司核心服务器的安全设计。”

“你父亲和沈薇的父亲,当年一起做的,说是留个后手,防小人。”

“希望用不上,但万一……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“保重。”

“师,赵明德。”

信很短,但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方鸿心上。

他放下信,重新打开抽屉,在铁盒子下面,又摸出一个文件袋。

很薄,里面只有几页纸。

标题是:“鸿图仪器核心数据安全自毁系统设计纲要”。

设计人:方振国(方鸿父亲),沈建国(沈薇父亲)。

日期:二十年前。

方鸿一页页翻过去,手开始发抖。

这套系统,他从来不知道。

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。

沈薇的父亲,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他只有模糊的印象。

但现在,这两个已经离开的人,却给他留了最后一道防线。

一道,同归于尽的防线。

按照设计,如果公司核心服务器遭到非法入侵,且入侵者试图拷贝或篡改核心数据,系统会自动触发多重加密锁。

所有数据会被瞬间打乱、加密,变成一堆无法解读的乱码。

同时,入侵者的IP地址、操作记录、甚至物理地址,都会被记录并发送到预设的邮箱。

而解锁的方法,只有两个。

要么,用方鸿和沈薇两人的生物特征(指纹+虹膜)同时验证。

要么,输入一个128位的动态密钥,而这个密钥,只有方鸿的父亲和沈薇的父亲知道。

他们都已不在人世。

也就是说,一旦触发,数据就等于永远锁死。

谁也拿不到。

包括方鸿自己。

“爸……”

方鸿低声念出这个字,喉咙发紧。

他坐在昏暗的卧室里,看着手里的文件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把所有东西重新收好,放进铁盒子,锁上。

钥匙揣进口袋。

起身,离开。

回到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赵峰还在重症监护室门口,坐在长椅上,低着头。

“师兄。”

方鸿走过去。

“方鸿,你回来了。”

赵峰抬起头,眼睛又红又肿。

“我爸他……刚走。”

他说。

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
方鸿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十分钟前。”

赵峰抹了把脸。

“很平静,没受罪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方鸿说。

然后,他在赵峰身边坐下,背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
无声无息。

三天后,赵明德的追悼会。

来的人很多,行业里的前辈、后辈、学生,挤满了整个殡仪馆。

方鸿一身黑衣,站在家属队列里,帮忙接待。

周俊彦也来了。

他也穿着黑西装,臂上缠着黑纱,手里捧着白菊。

走到灵前,鞠躬,上香,然后走到赵峰面前。

“赵师兄,节哀。”

他说,声音低沉,表情肃穆。

赵峰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没说话。

周俊彦又走到方鸿面前。

“师傅。”

他低声叫。

方鸿没应,也没看他,只是微微侧过身,让出位置。

“师傅,我们谈谈。”

周俊彦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。

“就五分钟,求你了。”

方鸿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赵老刚走,你现在要跟我谈?”

“就五分钟,外面,说完我就走。”

周俊彦眼里满是血丝,看起来这几天也没睡好。

方鸿沉默了几秒,然后朝赵峰点点头,转身朝外面走去。

周俊彦连忙跟上。

殡仪馆后面的小花园,很安静,没什么人。

“说吧。”

方鸿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。

“师傅,我错了。”

周俊彦开口,声音哽咽。

“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不该说那些话,不该做那些事。”

“您原谅我这一次,行吗?”

“我保证,以后什么都听您的,您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。”

“授权费,我给,按市场价,不,双倍,三倍,您说多少就多少。”

“只求您,别收回授权,别在峰会上……”

“别在峰会上什么?”

方鸿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别在峰会上,拆穿你?”

周俊彦的脸色白了白。

“师傅,我都知道了,您拿到了赵老留下的东西。”

“我也知道,您准备了证据,要在峰会上公开。”

“您不能这样,您这样,我就全完了。”

“公司完了,我完了,我全家都完了。”

“求您,看在这么多年师徒的份上,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
他说着,竟真的跪了下来。

就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
“师傅,我求您了。”

他抬头看着方鸿,眼泪流下来。

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
方鸿低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“周俊彦,你知道赵老临终前,跟我说了什么吗?”

周俊彦摇头。

“他说,你心术不正,走不远。”

“他说,他当年就该告诉我,不该瞒着。”

“他说,让我该还手就还手,别怕。”

方鸿蹲下身,平视着周俊彦。

“所以,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
“不但不会放过,我还要让你,把吃进去的,全吐出来。”

“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我要让你,身败名裂,一无所有。”

周俊彦脸上的表情,一点一点扭曲。

眼泪收了回去,只剩下狰狞。

“方鸿,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?”

“是你要得太多。”

方鸿站起身。

“从你偷我图纸的那一刻起,就该想到有今天。”

“我没有偷!”

周俊彦也站起来,低吼。

“我只是看看,学习一下,怎么了?”

“学习?”

方鸿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
周俊彦的声音,在安静的空气里响起来。

“方师傅的东西,迟早都是我的……”

“他那些技术,以后不传给我,传给谁?”

录音放完。

周俊彦的脸色,彻底变成死灰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
“赵老留下的。”

方鸿收起录音笔。

“他说,防小人。”

“现在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周俊彦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那笑声很冷,很瘆人。

“好,好,好。”

他连说三个好字。

“方鸿,既然你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。”

“你真以为,我就没有后手?”

“我告诉你,星耀科技现在背后是鼎鑫资本,真撕破脸,你玩不起。”

“峰会你尽管去,看看最后,是谁下不来台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
脚步很急,很快,像逃。

方鸿看着他消失在转角,然后,也转身回去。

追悼会还在继续。

哀乐低回,哭声阵阵。

他走回灵堂,在赵明德的遗像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赵老,您放心。”

“该还手的,我一定还。”

“一个,都不会少。”

一周后,行业技术峰会,如期举行。

地点在市国际会议中心,最大的那个厅,能坐上千人。

方鸿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人满为患。

前排是行业大佬、专家学者,后排是媒体记者、企业代表。

沈薇跟在他身边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里面是所有的证据。

“方总,周俊彦的报告安排在十点半,第三个。”

她低声说。

“我们的座位在第五排,靠走道,方便上台。”

“好。”

方鸿点头。

两人找到座位坐下,静静等待。

九点,峰会正式开始。

主办方致辞,领导讲话,颁奖仪式。

一套流程走完,已经快十点了。

然后,是主题报告环节。

第一个上台的,是某大学的教授,讲的是前沿技术展望。

第二个,是国外某公司的技术总监,通过视频连线分享。

台下很安静,只有演讲者的声音,和偶尔的掌声。

方鸿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十点二十五分,主持人上台。

“接下来,让我们有请星耀科技有限公司首席技术官,周俊彦先生。”

“他为我们带来的报告题目是:《国产高精度仪器的突破与超越》。”

掌声响起。

周俊彦从后台走上来,一身深蓝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他走到讲台后,调整了一下麦克风,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。

“各位前辈,各位同仁,大家上午好。”

“很荣幸今天能站在这里,分享星耀科技在精密仪器领域的一些探索和成果。”

他打开PPT,第一页是公司logo和报告标题。

第二页,是技术架构图。

方鸿看着那张图,眼神沉了沉。

那是他的架构。

只不过,换了个配色,加了几行字。

“我们这套系统的核心,是多传感器融合算法,以及高精度动态校准技术。”

周俊彦开始讲解,语气从容,条理清晰。

“这两项技术,都是我们团队历时三年,自主研发的,目前已经申请了国家专利。”

“基于此,我们开发出了三款产品,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,部分指标甚至超越国外同类产品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展示数据、图表、客户反馈。

台下不时发出赞叹声。

媒体区的闪光灯,噼里啪啦响个不停。

“最后,我想说的是,国产精密仪器的未来,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。”

周俊彦提高音量,声音激昂。

“只要我们坚持自主创新,脚踏实地,就一定能打破国外垄断,实现真正的超越!”

“谢谢大家!”

他鞠躬。

掌声雷动。

甚至有人站起来鼓掌。

周俊彦直起身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。

他看向台下第五排,方鸿的位置。

眼神里,带着挑衅。

主持人重新上台。

“感谢周总的精彩分享,接下来是提问环节,有问题的嘉宾可以举手。”

台下举起十几只手。

周俊彦点了第一个。

是一个年轻的研究员,问了个技术细节问题。

周俊彦对答如流。

第二个,是个媒体记者,问市场前景。

周俊彦侃侃而谈。
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
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。

直到,方鸿举起了手。

主持人看到了,愣了一下,但还是点了他。

“那位穿黑色西装的先生,请提问。”

工作人员把话筒递过来。

方鸿接过,站起身。

全场目光,瞬间集中到他身上。

“周总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
方鸿开口,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。

很平静,很清晰。

周俊彦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

“您请说。”

“您刚才提到的多传感器融合算法,和高精度动态校准技术,真的是您团队自主研发的吗?”

方鸿问。
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,响起细微的议论声。

周俊彦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。

“当然,这两项技术的专利证书,都在这里。”

他示意工作人员展示证书复印件。

“是吗?”

方鸿从沈薇手里接过一份文件,举起。

“可我这里,也有一份专利证书。”

“所有权人,是我,方鸿。”

“申请日期,是十年前。”

“另外,我手里还有八份专利授权协议,授权方是我,被授权方是星耀科技。”

“授权性质,是无偿技术援助。”

“也就是说,周总刚才展示的所谓‘自主研发’的核心技术,其实是我免费授权给他使用的。”

“而他,在没有通知我,没有支付任何费用的情况下,用这些技术赚了两个亿。”

“还拿着这些技术,申请了自己的专利。”

“我想请问周总,这算不算偷?”

话音落下,全场哗然。

媒体区的闪光灯,瞬间全部对准了方鸿和周俊彦。

咔嚓咔嚓,响成一片。

周俊彦站在台上,脸色煞白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
他指着方鸿,声音发抖。

“那些技术,是我们优化过的,跟你的不一样!”

“哦?不一样?”

方鸿又从沈薇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。

“那这份检测机构的比对报告,显示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八,核心逻辑完全一致,又怎么解释?”

“还有这份,周总发表在行业期刊上的论文,里面的算法描述,和我十年前的专利文档,几乎一字不差。”

“这又怎么解释?”

他把文件一页页举起,展示给台下看。

每举一份,周俊彦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
“另外,我手里还有一段录音。”

方鸿掏出那支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
周俊彦的声音,响彻全场。

“方师傅的东西,迟早都是我的……”

“他那些技术,以后不传给我,传给谁?”

录音放完。

全场死寂。

所有人都看着周俊彦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鄙夷、和难以置信。
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周俊彦后退一步,撞在讲台上。

“那是误会,我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方鸿打断他。

“只是想偷,没偷成?”

“周俊彦,赵老尸骨未寒,你就敢在他灵前撒谎。”

“现在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你还想狡辩?”

周俊彦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看看方鸿,又看看台下。

那一张张脸,从刚才的崇拜和赞叹,变成了现在的厌恶和嘲讽。

像一把把刀,扎在他身上。
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他喃喃地说,然后,猛地转身,冲下台,朝后台跑去。

“周总!周总!”

主持人在后面喊,但周俊彦头也不回。

场面一片混乱。

媒体记者们蜂拥而上,围住了方鸿。

“方先生,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?”

“周俊彦真的窃取了您的技术?”

“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?”

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
方鸿抬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
“所有证据,我都会提交给相关部门。”

“该我的,我会拿回来。”

“不该我的,我一分不要。”

“就这样。”

说完,他在沈薇的陪同下,转身离开了会场。

身后,是无数道目光,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。

走出会议中心,阳光刺眼。

方鸿停下脚步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方总,您没事吧?”

沈薇关切地问。

“没事。”

方鸿摇头。

“只是,有点累。”

“那我们先回去?”

“不。”

方鸿看向马路对面。

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窗摇下,露出王海的脸。

“先去律师那儿,把该办的事,都办了。”

当天下午,方鸿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。

告周俊彦及星耀科技,侵犯专利权,不正当竞争,要求停止侵权,赔偿经济损失,并公开道歉。

同时,王海向媒体发布了完整的证据链。

包括专利证书、授权协议、检测报告、录音、以及星耀科技这半年的销售数据。
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新闻迅速发酵,登上行业头条,甚至出了圈。

“天才技术领袖”人设崩塌,“窃取恩师技术”成了周俊彦的新标签。

星耀科技的官网被骂到瘫痪,客服电话被打爆。

合作客户纷纷发来问询函,要求解释。

最要命的,是投资方。

鼎鑫资本第一时间派了调查组,进驻星耀科技。

三天后,调查结果还没出来,撤资的通知先到了。

理由是“创始人人品问题,存在重大法律及道德风险”。

资金链,断了。

周俊彦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片骂声,和邮箱里堆积如山的律师函、解约通知。

眼睛通红,头发凌乱。

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
“周总,鼎鑫的人要求我们,一周内归还第一笔投资款,五千万。”

财务总监站在门口,小心翼翼地说。

“还有,供应商那边的尾款,也催得很急。”

“另外,银行刚才来电话,说我们的贷款资质要重新审核,可能需要提前还款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

“出去。”

周俊彦说。

声音嘶哑。

“周总……”

“我让你出去!”

财务总监不敢再说,赶紧退出去,带上门。

办公室里,重新安静下来。

周俊彦靠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

忽然,他笑了。

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疯狂。

然后,他猛地站起来,把桌上所有的东西,全部扫到地上。

文件、电脑、杯子、摆件。

稀里哗啦,碎了一地。

“方鸿……方鸿!”

他嘶吼着这个名字,像野兽。

“你毁了我……你毁了我的一切!”

“我不会放过你……我不会放过你的!”

他喘着粗气,眼睛充血。

然后,他抓起车钥匙,冲出了办公室。

半小时后,方鸿公司楼下。

周俊彦把车停在路边,抬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写字楼。

然后,他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“喂,黑哥,是我。”

“有活,接不接?”

电话那头,一个沙哑的声音问。

“什么活?”

“进一家公司,他们的核心服务器,拷贝点东西。”

“给多少钱?”

“五十万,现金,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。”

“地址发我,晚上动手。”

“好。”

周俊彦挂了电话,把公司地址和楼层信息发过去。

然后,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
嘴角,露出一丝狞笑。

方鸿,你不让我好过,你也别想好过。

你要我身败名裂,我要你一无所有。

晚上十一点,写字楼里一片漆黑。

只有保安室的灯还亮着。

一个黑影从消防通道溜进来,戴着帽子和口罩,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。

他避开监控,轻车熟路地摸到方鸿公司门口。

门锁是电子密码锁,但对专业人士来说,形同虚设。

三十秒,锁开了。

黑影闪身进去,反手带上门。

公司里很暗,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。

他打开手电,快速找到服务器机房。

机房里,一排排服务器整齐排列,指示灯闪烁。

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,接线,开机。

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

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。

十分钟后,他突破了第一道防火墙。

二十分钟后,他找到了核心数据库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他低声说,然后插入一个U盘,开始拷贝数据。

进度条缓慢移动。

百分之十,百分之二十,百分之三十……

突然,屏幕一红。

刺耳的警报声响起。

“警告:检测到非法入侵,触发自毁程序。”

“数据加密中……”

“倒计时:10,9,8……”

黑影吓了一跳,连忙拔掉U盘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屏幕上,所有的文件图标,一个接一个变成乱码。

然后,黑屏。

服务器机柜里,所有的指示灯,同时熄灭。

整个机房,陷入一片死寂。

“妈的,怎么回事?”

黑影骂了一句,重新启动电脑,但系统已经无法进入。

他尝试了几次,都没用。

最后,只能放弃,匆匆收拾东西,逃离现场。

他刚离开公司,方鸿的手机就响了。

是安全系统发来的警报邮件。

“核心服务器遭到非法入侵,自毁程序已触发,数据已加密。”

“入侵者IP地址:xxx.xxx.xxx.xxx”

“入侵者物理地址:xxx路xxx号(星耀科技)”

“操作记录已保存,证据已打包发送至预设邮箱。”

方鸿看着手机屏幕,笑了。

然后,他拨通了王海的电话。

“王律师,证据齐了。”

“可以准备第二场官司了。”

“罪名是,商业间谍罪,窃取商业机密罪。”

“被告,周俊彦。”

三天后,警察敲开了周俊彦家的门。

“周俊彦先生,你涉嫌非法入侵、窃取商业机密,请跟我们走一趟,协助调查。”

手铐戴上,冰凉。

周俊彦被带走的时候,秦月哭喊着追出来,被警察拦住。

“俊彦!俊彦!”

周俊彦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空洞。

然后,被押上警车。

车门关上,隔绝了所有的声音。

一个月后,判决结果出来。

周俊彦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,并处罚金三百万。

星耀科技倒闭,资产被查封拍卖,用于偿还债务。

秦月卖掉了房子、车子、名牌包包,才勉强凑齐罚金。

然后,她离开了这座城市,不知所踪。

方鸿拿回了所有专利的所有权,以及星耀科技拖欠的授权费,共计两千八百万。

他把其中一千万,捐给了赵明德生前执教的大学,设立“明德奖学金”,奖励踏实钻研技术的学生。

另一千万,和沈薇一起,成立了“鸿图技术孵化基金”,专门扶持那些有想法、有潜力,但缺乏资金的年轻创业者。

剩下的八百万,他留给了自己。

“方总,这是基金的第一批申请项目名单。”

沈薇把一份文件放在方鸿桌上。

“一共十二个,我都初步筛选过了,背景干净,技术扎实,人也靠谱。”

“嗯,你看着办。”

方鸿点头。

“另外,这是‘鸿鹄一号’仪器的捐赠协议,接收方是市科技博物馆,他们想作为国产精密仪器发展历程的见证,永久收藏。”

沈薇又递过来一份文件。

方鸿接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“还有事吗?”

“没了。”

沈薇摇头,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
“方总,周俊彦……上诉了。”

“上诉结果呢?”

“维持原判。”

“嗯。”

方鸿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窗外。

春天了,树枝抽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

“沈薇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父亲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沈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我爸啊,就是个技术宅,整天泡在实验室里,鼓捣那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。”

“但他常说,技术是为人服务的,得用在正道上。”

“用在正道上……”

方鸿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。

“你父亲说得对。”

“好了,去忙吧。”

沈薇离开后,方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打开抽屉,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。

打开,里面是那支录音笔,和赵明德的信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,把盒子重新锁上,放回抽屉最深处。

有些东西,该留着。

有些人,该记住。

有些教训,该刻在心里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窗外,阳光正好,万物生长。

新的时代,开始了。

而他,还是那个方鸿。

手艺在手,良心在心。

如此,足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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